看似平和實則高傲,自尊高得讓人苦惱。頸上有紋玫瑰莖的圖案。髮色是朱鷺色漸變紅,纏繞了好幾道的長髮。
和珪一樣映照著無數的罪案,雖然通常只能在發生很久之後偶爾去聖地巡禮。有些失眠,近看有黑眼圈。
與珪一樣是略藍的銀色。
因為是記者所以能說會道,很擅長找到讓他人感興趣的話題,不過獨處或只和熟人一路的時候就收斂很多。
會背很多英文詩句。此外擁有能殺死不死生物的咒文。
看上去並不是很有力,但鍛煉過格鬥技能,能輕鬆制服挑釁人。
在主編/友人/家人/女孩子的聊天窗口之間自由周旋著。平時總是誇張扭曲著掰來掰去,給人鳥爪的感覺。
因為通常穿著短外衣所以看上去腿格外長吧。看著就感覺結結實實挨一腳挺受罪的。
有六個前女友,現在是單身。不過相對發情期一到就好像人畜不分的兄弟們來說他的情慾曲線波動十分正常。
“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
槐十指交叉地托着下巴,——除了食指不安分地敲着手背。April is the cruellest month。他是个好动的人,也是个自说自话起英文来就毫不顾及他人感想的家伙,让人分不清这是外文专业生的惯性还是单纯的炫耀。银懂他的习性,所以尽管让他说个够。撰稿人与小说家间久违的重逢多少也算文人相聚。四月,街道上飘着落花下着小雨,文艺气氛到位了。但他们转头进了自热小火锅店,文艺气氛没了。
“然后呢?荒地上开着丁香,把回忆和欲望参合在一起,又让春雨催促那些迟钝的根芽。”槐的座位贴被雨浇得湿冷的窗玻璃,他用指甲划它,水汽里便有了一道划痕。死者葬礼。荒原第一节…他突然兴致索然,不背英文了。
“说起来北海道有这种说法吧?紫丁香冷(リラ冷え)的五月中,就是在丁香盛花期的五月中气温骤降的现象。”
“是有。”北海道人银氏用筷子搅着汤锅底,答得很敷衍。他们都快吃空了。
“法语舶来词呢。为什么这样用?”
“一定要说的话可能是源于榛谷美枝子。‘リラ冷えや 睡眠薬は まだきいて’。并没什么历史。”
“哪年?”
“好像昭和三十几年。别问我,我讨厌历史。”
“讨厌学历史的人吗?”
“不要把你自己硬塞到话题里来。”
“你看?讨厌吧。”于是槐喝了一大口可尔必思。文艺气氛没了。——反正他不能喝酒,不喜欢喝也不应该喝,毕竟晚上还要沿中缝切断的半颗药片睡觉呢。自上个月于三鹰过了提心吊胆的三个晚上后,他就感觉半颗越来越不顶用了。昨夜三点半他便无缘无故地爬起来,有些气恼地把床头早冷透了的半杯水喝下去,不小心呛到气管里,咳嗽好半天又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他可不是因为做噩梦醒的。
“我讨厌自己!因为没杀掉最该杀的人。因为堀川,知道吗?虽然此前我猜到凶多吉少,但直到最后我才猜到会发生这种事。…是说,最后我没能杀了他,也让他们把他丢在原地。为什么?我竟突然对遗体有了爱惜之情,怕伤害到早已不在的堀川勉先生。我真傻。我怕什么?我根本没有父亲。看,我现在就越来越无畏了。——我什么都不怕。”
“你又胡吹了。包括尸体吗?”
“不包括。但现在应该好了不少。要说的话,死尸不过是肉的袋子,内侧和外侧翻来翻去又有什么不一样…”
一听到“尸体”一词槐又把眉头紧皱起来。自三鹰回来后他便在电话里跟这专门写怪奇故事的家伙通过电话。
喂?在吗?跟你讲讲真实的怪奇事件。
他这样说。诚然他在叙述中隐藏了不少丢人的事,但他忘了还有堀川,堀川正是这家伙介绍来的!当天晚上他便收到了不怀好意的回电:
——听说你跑出来时还被烟熏昏了?
你,你怎能凭空说这种话?…好吧,我是失去意识一小会儿。…
——二十几分钟呢?
他砰地把手机砸在床垫上。想到那天的一系列的挫败感,他又苦恼地挠着颈侧。银把最后一点乳酸菌饮料倒在他的杯里,用手指敲敲杯壁示意他抬起头来。
“其实我今天找你是因为有出人意料的事想告诉你。当然很可能对你而言不是那么出人意料。”
“什么啊?”
银从包里悠然掏出一份报纸,像举着奖状般双手递到槐眼前去。光看到一个“三鹰”字样,槐便感觉一阵历史悠久的恶心。他把年糕咽下去,眯着眼睛努力看后面的字:《三鹰怪死事件》…
…于三鹰一处书店… 心肺缺失… 直接死因… 溺水… 无作案痕迹… 无人肯认领。
他看得懂每一个字。也看得懂写不出来的那些字。(腓尼基人弗莱巴斯,死了已两星期)。
但他并没感觉到自己内心有多大的波澜。堀川知道了吗?佐久间知道了吗?松下知道了吗?他又喝了一口饮料,感觉脑子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没有什么?总之没有悲伤。没有震惊。没有遗憾。没有悔恨。没有恐惧。没有恼怒。没有恶心。没有厌恶。没有嘲笑。没有恶意。没有欣快。没有荒唐感。好像一切都只是在空旷的常轨上运作。
“失败了。”他直言。
“什么?果然跟你们有关吗?”
甚至连银的疑问听上去都毫不意外。
“嗯?大概吧。有关。”槐往后缩了缩,想离那张报纸远些。“是最后我没有说出来的那部分。”
“什么?”
“我们心知肚明地杀了一个人。现在变成了两个。”
“……”
银偏过头思考着。
“杀了那个人吗?不得不死的人。”
“是。”
“正义?毕竟他必须付出代价。”
“也不一定,反正我从不称自己为正义的一方。我也没有那样讨厌他。…不过是被害者的选择的关系,共犯也好旁观者也好,随便怎么认为,我不会将其作为过错去反省的毕竟和我没关系。”
但……
槐看着桌面上的新闻标题。
“失败了。银。虽然意料到,但失败了。”
他还是什么感觉都没体会到,唯独想起于浓烟中失去意识时对他伸出的那只手。——为什么想这个?
“但我不知道该作如何表示。”槐忽然很想抽根烟但不允许。他忆起看见修夜胸前流出血的时候。
“…或许是庆幸我没有真的杀了他?”
将插在他胸口的刀割的更深的时候…
“真的是在庆幸而不是在遗憾吗?”
银望着他,语气怪到分不出这是玩笑还是什么别的意思。
“没恶劣到那种程度。你想怎么样?——‘妈妈,我刚杀了一个人。我不想死,但我希望的是自己从来没活过’?”
“我本以为侦探的另一面热情总倾注在犯案上。”
“别想了。我晕尸体。不,——我本来也不是真正的侦探。自欺欺人也要有个限度吧?”
“但你哥是。”
“的确是。但他的热情可不是宰几个人烧个邪教基地就能发泄完的。”听到银又提起他老哥槐差点呛出声来。“算了。我确实在遗憾一件事。”
“什么?”
“没能把最该死的人杀掉。人生又有几次合法而立场坚定的谋杀机会呢?我现在什么都不怕。您看我无畏的蔷薇色的心。”
“蔷薇四月份也开吗?”
“如果想的话可以一直开着。”槐敲着玻璃窗。雾面上几分钟前被指甲划的字样还很清晰…
死者葬礼
而他们所有人都没有葬礼,不是吗?火的死亡,爆发的死亡,密室的死亡,水中的死亡。雷霆。燕子。燕子。阿基坦的王子在塔楼里受到废黜。那么我就照办吧。希罗尼母又发疯了。舍己为人。同情。克制。平安。平安。平安。他又边背着句子边伸手于下面继续写着。
“…但四月的确是一个残忍的月份。”槐停下手来,忽然感到浓重的苦恼。他很想佐久间,也想与她形影不离的奈津妃。该打给佐久间好好倾诉些怪话了。不过今晚先把药加到一整颗吧。